专访罗小舟:走出舒适圈以建设者的身份参与深圳合成生物产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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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罗小舟:走出舒适圈以建设者的身份参与深圳合成生物产业发展

今年6月,深圳市发布《培育发展未来产业行动计划(2022-2025年)》指出,合成生物、区块链、细胞与基因、空天技术等四个未来产业处于扩张期,已初具规模,5-10年内有望实现倍数级增长。此前,“合成生物”概念就在国家发改委印发的《“十四五”生物经济发展规划》被重点提及。

国家与城市层面的政策利好叠加,引发人们对合成生物的好奇。中科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合成生物学研究所(以下简称“合成所”)研究员、森瑞斯生物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创始人罗小舟给出了通俗版本的解释:“如果把生命理解为一个电脑程序,DNA就是上帝早已写好的源代码。合成生物学旨在读懂上帝的源代码,让人类在生命体上尝试编程。”

罗小舟师从化学生物学领军人物Peter Schultz院士,博士后期间与其导师美国合成生物学先驱Jay D. Keasling院士合作打通了素的生物全合成通路,该研究成果登上Nature。2018年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完成博士后研究后,31岁的罗小舟一回国即加入合成所,成为这支年轻科研团队中的重要一员。

另一方面,因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地理位置上接近美国硅谷,受硅谷浓厚的创业氛围影响,罗小舟早在2016年就萌生成立公司的想法。3年后,在有着“中国硅谷”之称的深圳,鼓励创新创业的城市氛围与一系列配套政策让罗小舟的创业想法成为现实:森瑞斯顺利落地,并于今年3月完成由深创投领投、深圳高新投和多家下游产业方跟投的近亿元A轮融资。

合成生物产业正处于哪一发展阶段?学术界与产业界如何有效对接,打通从“0-1”基础研究、“1-10”工程研发到“10-100”无限工业化放大的全链条过程?带着这些问题,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采访了罗小舟。

南方财经全媒体:你在博士后期间手握影响力较大的科研成果,职业选择非常多。最终来到深圳,并加入深圳先进院合成所的原因是什么?

罗小舟:我非常喜欢深圳年轻、充满活力的城市氛围。深圳聚集了合成生物学领域大量的青年骨干,合成所目前的规模已达近千人,是全球最大的合成生物学团队,研究员的平均年龄在38岁左右,学术背景多元交叉,且以海归为主。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底,我落地深圳的第一天晚上,合成所所长刘陈立邀请我与所内另几位研究员一同吃饭。饭后路过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电玩城,我们一行人放下工作,痛痛快快打了一局游戏。这局意料之外的游戏让我第一次体会到年轻科研团队的活力与亲和力,这样的故事或许发生在深圳才不显得奇怪。

除了这一段小插曲,深圳光明科学城的合成生物学大设施是吸引我来深工作的最关键原因。这是合成生物领域全球第一个启动筹建的大科学装置,项目建设总投资超过10亿元,叠加近8亿元的硬件投入。

合成生物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刚刚起步的新兴学科,业界往往不愿意承担巨大的风险。而深圳以真金白银支持这一新兴领域的基础研究,筹建如此大体量的项目,我能有机会以建设者的身份参与其中,对个人科研能力的提高大有帮助。

南方财经全媒体:据了解,深圳光明合成生物学大设施建设已进入全面收尾阶段,预计明年投入使用。大设施的建成投用对合成生物学的基础研究与原始创新具体发挥什么作用?

罗小舟:作为一个仍未完全发展成熟的学科,合成生物在“0-1”基础研究阶段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涉及大量重复性实验。大设施相当于一个开放共享的互联网平台,其方便程度就如同使用手机APP。只要设置好实验条件,大设施就能自行运作,使实验中传统的手工作业转变为大规模、标准化、高通量的自动作业。

大设施同时向学术界与产业界开放,让初创企业在早期资金相对匮乏的阶段省下了搭建实验平台的高昂费用,研发成本与时间成本都将大大降低。

南方财经全媒体:2019年,你在加入合成所的几乎同一时间成立了森瑞斯公司,实现学术界与产业界“两栖”发展。当初为何产生创业的想法?如何看待科研人员与创业者两种身份之间的关系?

罗小舟:我读博期间就有创业的想法。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在美国硅谷附近,受硅谷创业氛围的影响,博士与博士后课题组的师兄师姐纷纷尝试创业,有些企业已经在纳斯达克上市。

从学术界跨到产业界,必须主动走出舒适圈。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我们自然会觉得创业很难,无从下手。但当我处在一个创业氛围相当浓厚的环境中,或许中午和同学在食堂吃顿饭,我就能了解到创业的流程,包括如何写商业计划书、如何找到合适的投资人等。前辈的许多经验让我渐渐意识到,创业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回国之后,国家支持和鼓励科研人员创新创业的政策与深圳同样火热的创业氛围再次启发了我。合成生物是一个知识门槛相对较高的领域,创业项目由学界推动是最合适的,这就是我们经常提到的“教授创业”模式——教授提供研发成果进行产业转化,获得投资并孵化公司。

于我而言,科研人员与创业者两重身份是相辅相成的。科研更聚焦“0-1”基础研究工作,开办企业则侧重“1-10”及“10-100”产业化落地工作。作为科研人员,我明白科研成果转化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难点、痛点;作为公司创始人,我能掌握目前的市场需求,并将需求及时反馈给学界,打通从零到无限工业化的全链路研发。

合成所的许多研究员都握有自己的创业项目,但大家普遍认为,学界与业界最好“配合作战”,即邀请有商业投资经验的合伙人专门负责商业化的工作。如果把科研人员强行摆到经营管理的位置,企业的运营不一定顺畅。

罗小舟:在深圳开办公司非常便利,用手机APP就能高效办完大部分手续,省去了线下窗口排队、重复提交材料等繁琐环节。

森瑞斯作为最早一批在深圳创立的合成生物企业之一,肩负着发现问题、为产业化落地“排雷”的责任。当时,企业落地的最大难点在于找不到合适的实验室。例如,合成生物实验有大量的排水需求,而一般的写字楼只有靠近洗手间的固定位置安装了下水管道。

后来,深圳光明在大设施、专业产业园的建设中着重考虑了这些特殊需求,进行定制化开发与改造。对如今的初创企业来说,光明区非常适合落地。

此外,依托深圳适合创业者发展的土壤,合成所在光明区牵头成立深圳市工程生物产业创新中心(以下简称“创新中心”),首创“楼上楼下创新创业综合体”模式。在创新中心,“楼下”吸引全球范围内的合成生物初创企业入驻;“楼上”科研人员进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

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与穿西装的企业家同在一栋楼里,企业遇到什么难题,上楼敲敲门就能及时讨论并解决。学界与业界在物理空间上有更多交流互动的机会,合成生物从原始创新到产业转化的时间周期将大大缩短,这也是在深圳创业的一大优势。

南方财经全媒体:不少投资人认为,中国合成生物的投资元年是2021年。尤其在去年下半年,中国私募市场的头部基金几乎全线入场合成生物领域。你如何看待国内近两年掀起的合成生物投资热潮?

罗小舟:随着基因测序及AI技术的迅猛发展,生物工程进入高通量时代,让相当于存放在“0-1”阶段的研究成果进入集中释放期,从而引发了近期的投资热。

同时,生物自动化设备的发展让自动化机器替代人手实验,使原来需要10余年才能完成的项目缩短到3年内完成,这也促使风险投资人更加愿意容忍风险。

但需要关注的是,一旦合成生物第一批研发成果释放完毕,后面可能进入冷静期,毕竟前期积累量有限。总体上看,中国的合成生物产业仍处于初始阶段,应理性看待,不宜过度追捧。

南方财经全媒体:深圳发布的《行动计划》提出,合成生物产业5-10年内将实现倍数级增长,有望成长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如何看待这一目标?深圳合成生物产业目前还存在哪些问题?

罗小舟:深圳一方面大力投资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等载体平台建设,另一方面,在“20+8”产业新政中,合成生物学位列未来产业首位,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加之光明区2021年率先发布了全国首个合成生物领域专项扶持政策《关于支持合成生物创新链产业链融合发展的若干措施》,从资金到政策,深圳对合成生物产业的扶持力度非常大,我认为5-10年内实现跨越式发展是很有希望的。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局限性的存在。学界与业界都非常看重科研成果的保护,但无论是欧美法系还是中国现行的专利法,对合成生物研究成果的保护标准存在难以界定的情况。例如,对未经严格测试但又符合学界常识的海量突变体,业界对于是否颁发专利仍未达成共识。

此外,合成生物领域的基础研究与技术攻关需要大量复合型人才,生物、化学、医学、物理、计算机等学科知识高度交叉。例如,研发某种药物需要观察动物的肠道菌群是否失调,要求研究人员有生物学科基础。同时,机器学习、计算机编程在实验操作环节也是必备技能。目前,综合能力符合要求的人才仍然比较稀缺。

南方财经全媒体:未来,在合成生物学领域的海外人才引进与本土人才培养方面,你有何建议?

罗小舟:首先,深圳市政府层面的人才补贴政策非常丰富,涵盖落户、住房、子女教育等各个方面,这对合成生物领域的高层次人才具有显著的吸引力。

在本土人才培养方面,依托先进院建设的中国科学院深圳理工大学(筹)专门成立了合成生物学院,预计明年开始招收本科生,我目前负责几门专业课的课程设计。

对本科生的培养,我认为学科交叉是必然趋势。大一、大二将偏重打基础,学好数学、化学、生物、物理、计算机等基础学科;升入高年级,课程将涉及天然产物的生物合成等专业细分领域,总体上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此外,创新中心的成立也是为了更好地留住人才。学生在创新中心“楼上”开展科研活动,既提升了科研能力,也培养了信任关系。未来,优质人才可以源源不断地往“楼下”输送,实现“楼上毕业、楼下就业”的无缝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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